2025年12月24日上午,小乐打来电话,一向大大咧咧的她,语气就痛彻入骨,说话语无伦次。听了好几句,才知道她的父亲、我尊敬的恩师翟俊杰导演已经驾鹤西去。顿时,我也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。
我毕业那年,找工作异常困难,原来答应好的两个单位都不要人了。这时,八一电影制片厂要了我,还派一辆军车拉着我到厂里报到,我的人生从此改变。我知道这是翟导的关照,他那时任文学部主任,刚拍了《血战台儿庄》和《共和国不会忘记》,风头正健,说话有分量。记得第一次见他老人家是在厂招待所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,屋里烟雾缭绕,我和我未婚妻向他道谢。他高兴地说:来了就好嘛!你没有军队生活,要补课。当时他正和一群军内著名的作家、编剧聊天,我有些紧张,简单说几句就告辞了。
厂里正如火如荼地拍摄《大决战》,他执导的是国民党统帅部的戏。我们重逢时,《大决战》已经拍竣。我本来对蒋介石的戏没有多少期待,但看片子时,还是被震撼到了。蒋介石的出场戏居然是他对孙子讲述帝国主义侵华史,这么塑造反面人物,在当下都是难能可贵的。后来与翟导谈起他导的这一部分戏,他说:文学剧本里,蒋介石的戏都是阴天,可是天公就是不作美,天天阳光灿烂。没办法,最后只好斗胆在阳光下拍摄,增大明暗对比。他形容这是“以毒攻毒”。随着翟导的辞世,《大决战》的主要导演已经全部辞世。但是,在自媒体上,经常能刷到《大决战》的截屏,年轻人也喜欢《大决战》,令人欣慰!
有一段时间,翟导并不舒心,不能外借拍戏——厂里有任务,可是厂里的任务又没成熟,他只能干等着,我们几个年轻人都替他抱不平。有一次散步遇到他,他倒依然乐呵呵说:没关系,我看看书,写写文章也挺好。不久,他果然出了一本散文集。
大概也在那段时间里,我应约给家乡写了一部历史文化名人的电视剧剧本,想请翟导执导,宣传部长专程来北京拜访他。记得我们坐在文学部前现已拆除的小花园里,忘了谈到什么,翟导雅兴大发,熟练地背起《陈情表》:“……臣欲奉诏奔驰,则刘病日笃;欲苟顺私情,则告诉不许。臣之进退,实为狼狈……”把我们都惊得目瞪口呆。去年回乡,退休多年的宣传部长谈起这事,仍然津津乐道。
前年7月,我陪我的系主任、主课老师王迪到301医院高氧压舱吸氧,王老师想看望住院的翟导。医生不让进病房,他只能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出来,在西院大门口和我们见面。那天,翟导动情地说:我还想再回学院听课!突然间,没有预警地下起泼瓢泼大雨。王老师后来说,这场狂风暴雨好像专门为咱仨下的。301,西院,高高的遮阳棚下,骤降豪雨,三个穿过军装的人,畅叙师生情深,只欠美酒一杯!那一年,王老师96高龄、翟导82岁、我也已经60岁。
2025年大年初四,我知道翟导会出院过年,便请他和夫人张阿姨在北京西站旁的福泰宫欢聚,还特地请两位年轻的同事作陪。翟导仍然神采依旧,兴致勃勃。话题当然离不开电影,他老人家向两位年轻同事了解单位的近况,担忧他们的成长。后来上面条,他本来不想吃,我说这是阳春面,他说:那我得尝尝。这天大家都很尽兴,以至于忘了拍照留念,留下永远的遗憾。
翟导拍过《长征》《金沙水拍》《我的长征》,在影坛有“三拍长征”的美誉。当年拍《长征》时,他启用唐国强老师,我有点担心,他哈哈大笑说:你不知道,当年他进厂,就是当毛主席的特型演员。事实证明,他的选择很成功。“长征”千头万绪,电影长度有限,怎么选择素材,是个很大的学问。他跟我说,我一拍我军内部人与人(张国焘)的斗争;二拍人与自然环境的斗争。还有一次,他说重走过长征路,我发现有的绝路现在都过不去,当年如果没有超人的毅力,红军早就全军覆没了。就是不从党史、军史的角度看,只从人性的角度看,长征也是人类意志力的奇迹!他大概也有从这个角度拍长征的构想,可惜再也没有机会拍摄了。
翟导片子的外景地,绝大部分都非常艰苦,这掏空了他的身体。听张阿姨说,接到剧本后,老人家会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开始熬夜,香烟一根连一根地抽。服务员说:他退房以后,得开窗、开门一个星期后,别的客人才愿意入住。他的电影生涯也是一次壮怀激烈而艰困备尝的长征,没有超强的意志力,肯定完成不了。
愿翟导在天堂上笑口常开,继续他的“银幕长征”!

